2009/06/23

吃麵

這家麵攤沒有招牌,只賣幾種麵,上頭閃亮的「當」字與它無關,小菜的價錢客人要自己記好,一週只開三天,絡繹不絕。

上回來吃遇到你,這回是第二次吃,也是最後一次。

剛坐下時沒什麼客人,既然決定是最後一次,就點和上回一樣的餛飩麵。一個年輕人點好就騎車走了,說是等會再過來吃,背影跟你有點像,只是他瘦了些,你也沒那頭誇張暴發的金髮。來了對父子,父親問兒子要吃什麼,兒子說乾麵,「老板!兩碗乾麵!」父親又問要喝什麼湯,兒子說餛飩湯,「老板!兩碗餛飩湯!」好個子唱父隨啊!坐裡頭太悶,然而最裡面的位置我坐走了,一個只能面壁的位置,壁扇呼嚕嚕地吹,還是吹不走從白天蒸騰到夜半的悶熱,但很低調安全,角落有幾箱台啤陪我。這對父子撿了外頭的位置坐,另外點了盤小菜,他們低著頭吃,沒有交談。想到有回帶喜德開小差到舊街吃魯肉飯,我點了滿桌子菜,就怕他吃不飽,席間問他好些問題,他總是有一搭沒一搭的,讓我感到很無力,他父母應該更辛苦吧,孩子不願交談,不願開啓心房。最近才了解他歡笑背後深沉的徬徨,只不過分別在即。

一隻腦滿腸肥的鬥牛犬在麵攤裡鑽進鑽出,赤腳主人趕上來彎腰從後面抓住牠前腳,主人滿布小腿的刺青,和鬥牛犬黑黑灰灰咖啡的斑點幾乎融合在一起,看起來像是六隻腳、兩顆頭的怪異景象。鬥牛犬一下子就掙脫主人箝制,大剌剌地東嗅西聞滴口水,毫不在意主人的吆喝,主人只得再和牠合體一次,好不容易才帶走牠。過一會,傳出一連串激烈的吼叫聲,發生什麼事了?小巷頓時沸騰起來,麵攤老板娘不顧攤了,穿著圍裙跑出來看,客人放下碗筷來湊熱鬧,經過的汽機車也紛紛停下探頭,公寓窗子伸出一雙雙好奇眼睛,赤腳主人一邊駡髒話,一邊啪嗒跑過來,看樣子是赤腳幫的黑道大哥要出面阻止手下嘍囉群架,只不過這位大哥一臉橫肉、穿白吊嘎啊、光腳丫,氣急敗壞而且沒什麼辦法。原來是鬥牛犬回到麵攤隔壁的洗車坊裡和自家兄弟咬打, 主人衝進去之後斥喝如雷,至此分不清是狗駡還是人叫。大夥看主人沒輒的樣子都笑了。窗子一扇扇闔上,老板娘回到麵攤招呼,車潮人潮都散去,客人繼續吃麵。

一位父親帶兩個兒子,約莫國中年紀,父親先點了乾粄條,兒子問什麼是粄條,父親說就是粿仔條。二者大概相同吧!只是客家稱粄條,閩南人稱粿仔條。幾碗麵、湯,一大盤小菜,仨人七嘴八舌,一下聊線上遊戲(這時父親有點悶),一下聊籃球,只是吃碗麵,消磨幾十分鐘,邊喊好熱好熱,擦汗也擦嘴,這看似平常的互動,積存到日後,將是段溫馨的夏夜回憶吧?兒子長大,想必會再帶他們的兒子來,或許你會看到祖父孫同桌景象。

只知道這麵攤看你長大,從一碗九元吃到現在一碗三十元,口味沒變,老板全家親切沒變。來不及問問你有沒有和父親一起在這麵攤吃過麵?你們聊些什麼?你父親都點什麼?在我腦海,只搜尋到一次小時候和父親一起吃麵的記憶。有一回到夜市閒逛(也是唯一一回),吃了鱔魚麵,很腥,很補,也很貴,一盤要一百元吧,看到攤上紅通通血淋淋的鱔魚,本不想吃的,但父親說吃這個好,鱔魚及麵在嘴裡滑溜,虊膳味直撲鼻。原來我也有過這樣的記憶,還能和父親說話的時刻。後來在師大路上一家滿大的店點過一盤,全不是那個味了。

不知何時五六桌已全坐滿,所以一位歐吉桑和我共桌。我吃得很慢,時間過得倒是快,其實腦袋亂紛紛,今天的考試又沒寫好,漏寫一個大重點,基本題也不會寫,看來又是無望的一役;還有和你的戰役,看樣子我也是輸得徹底。歐吉桑的麵來了,而我,該走了。

下起絲絲點點的雨,在這夜晚,和我一樣,只是過客匆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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