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/11/24

露點

還沒去過你家,及你家頂樓。只聽你說你在頂樓晾衣服,也看過你手機裡小小的照片,你的衣服們在灰色水泥牆、灰色水泥地中曬著灰灰的太陽。

「可以讓妳上頂樓。」「真的可以嗎?」穿過斑駁的牆,聽見雨水從窗沿滑入的痕跡,一條條長短參差的樂譜,乾乾黃黃地唱;靠右的人家在樓梯間整齊擺放一長排鞋子,拖鞋和球鞋、高跟鞋、涼鞋、皮鞋形成不搭調的和諧,又像是警衛列隊宣示主權,看到的外人都得繞開三步距。二樓、三樓都是如此。再往上的樓梯間就小多了,不再有鞋子大軍,只見門上大幅雲門舞集「行草三部曲」海報掩住鏽蝕,嗟嘆這十年內不會再連演的大作,而我又是如何地放任自己錯過……。這道門裡有你的秘密,渴望的眼神打動不了你的鐵石心腸:「今天不方便。」「嗯。」我應了一聲,暗暗盤算下回該怎麼出其不意地「拜訪」。攻城掠地的小小刺激感油然而生。你毫不察覺,自顧自地往上走,我得加緊腳步跟上。

樓梯末端上達方圓十里唯一沒有鐵皮加蓋的頂樓,數個茶壼、茶杯散置在地上,盛過昨夜的雨、前晨的露、去年的烏龍,些許,不知年的高梁,現下個個盛了一枚搖搖晃晃的月亮。「地瓜葉,我媽種的。」角落幾個保麗龍箱長出黑黑綠綠地東西,它們是這水泥地上的少數生機,即使在黑暗中看起來是大大手掌伸長尖銳指爪,竊竊地企圖竄到我腳底。走到圍牆邊,晚歸行人夾在街衢,影子匍匐在地面上,拉得好長好長,像口香糖,把白日的煩悶通通都沾黏回來,甩不掉。一輛老機車「呼、呼、呼、呼──」自遠處喘息而來,緩緩卸下一天的重擔後,斜靠在路燈下,「噗!」地一聲,小街又回復安靜,沒有老者呻吟的安靜。正對面四樓的神明廳紅燭燈亮著守夜,斜對面五樓晾的衣服們被風吹得緊貼在一起取暖,左右鄰棟則被鐵皮擋著,什麼也看不到。

被水泥牆及鐵皮包圍,應該會如困獸般窒塞,僅剩仰頭所見一小方天空帶著自由氣息。「想蓋的時候已來不及了,會被拆。」你說。頂樓加蓋本來就違法,政府姑息的結果,不加蓋就是吃大虧,公開地往上生出一層,拿來租人、養狗、堆雜物、生蚊子、囤積空氣都好。後棟手腳明快,硬是加蓋了兩層,水泥一層,鐵皮一層,足足多了二倍空間呢!法令不溯及既往,它們大剌剌地盤據高位,地基只得吃下這多餘的重量,不知會不會消化不良?連電視天線都伸長手指,怎麼樣都要觸碰到天,不畏風吹雨淋,而人總是把自己層層包裹,以為不再受侵擾,安全且舒適,卻望不見遼闊蒼天,視野亦逐漸縮至如豆寸光。而你保有這麼塊天空,被切割成四四方方端端正正的一口深井,我們在井邊,仰望井裡浮著的一枚月,「但少閑人如吾二人耳。」我們不但偷閑,還有塊地讓我們偷閑,這不是件幸福的事嗎?遠遠近近深鎖的鐵窗內不時傳來電視機的嘈雜,很慶幸你的「慢了一步」,我們才能擁抱自由。

月兒光光,卻沒有一顆星子陪伴,你說今晚可惜了,沒讓我看到星星,少了點浪漫氣息,待客如此,該被我罰一罰。我不死心,再抬頭找找有沒有星星,「啊!啊!露點了!」不經意看見一顆好亮好亮的星星乍現,周圍襯著雲霧,彷彿特地為你這個常上來觀星的好友做面子,月亮相形失色。

風把對門吹地吱嘎響,有點怕了,你牽起我的手,輕輕地關上門。下回再來,又是如何的風景?因為不據為己有,所以值得更多期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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